吻目之光

季风把喜玛拉雅给忘了

她还在等

年前烧成灰的小巧踝骨

快要跟着雨水回家

往东 还是往东

一长列眼睛在黑野上旅行

目光越多寂寞越重

寂寞有一股檀香气

许多信誓旦旦的酒泼进泥土

生出这味道

让蚂蚁舔食而不饱

孩子们面朝东方

爱肥皂泡胜过爱地球

如何

反正地球并不爱他们

活该雪山化掉

許久未看電影，也許是件好事。正如許久不認真寫日誌，耳目唇舌一俱安靜。安靜時容易專注，沉默時容易蓄積，終究有一天，沉默到可以表達的地步。

媒體上諸多熱議，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似乎海角七號是臺灣電影界的一部蓄力之作。可是這個“界”，導演並沒有特別地關心。當阿嘉口中說出"我終于知道爲什麽以前大家都說我唱歌太用力了"，我偷偷以爲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人物，他的憤怒與孤獨，都投射了一個站在理想主義邊緣的導演對自己創作的反思。

導演畢竟專業，與主人公之間“車距良好”。一部中等成本電影，既能保持文藝片的美感，又能產生商業片的娛樂效應，已經超越了許多人的期待。

海角七號的美感蘊藉于鏡頭的流動與定格之中。七封情書的念白，萌山征彥的聲綫溫柔而不落窠臼，恰與場景不間斷的流動感形成反差。通過場景運動銜接鏡頭，當然是電影語言的老生常談。然而在日本戰敗日僑離台那樣一個特殊的時間點，海船的甲板上人們來往上下，比戰亂少一點緊迫，比日常多幾分淒惶，鏡頭追逐著這種不安定，鋪墊了影片的背景調。在這樣一個背景下，船上的日本教師總是孤單的，定格的，面目不清的。導演嫺熟地激發觀者自行用想象補充，日本教師的目光映照著海天之廣闊，該是如何寥落。

海船的場景貫穿影片，傾訴離別與思念，影片主體則講述尋找與相聚。人已離別，遠洋夕照，縱然夕陽無限好，已是近黃昏。後來日間航行與海船離岸的場景，也滿眼都是舊時代的標誌性配色——海天一色陰冷的藍灰，鋪排黯淡的軍裝黃，人群看似不經意卻連貫細密的移動，舞臺劇式的渾然一體，這和影片主體的明媚色彩是如此疏離。恆春小鎮有的是碧水白沙艷陽，容易被人看作勵志片。偏在人物相聚與踫撞的喜感間歇，帶出蒼涼筆墨，導演刻意的匠心流露並不令人反感。只因沒有相聚，哪來分離。兩個时间，兩种亮度與純度的同一片大海，兩個主題相互保持距離，聚散易，回首難。陳茶泡到第三道水涼掉，最後的暗香與冷澀；人生的況味就在時過境遷的那一刻，付不起細細體味的代價。

這一口苦涼，也彌散到了影片其他角落。不得志的模特，不得志的樂手，不得志的推銷員與國寶，外帶情場失意人員若干。如果止于此，潘多拉不再敢打開匣子，就讓希望接著睡吧。吉他摔了，阿嘉應該好好從事郵遞員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一夜情了，友子應該囘日本該幹嘛幹嘛，不必期待追飛機的狗血戲碼。

但是不得志者不甘心，要在苦中作樂，以至無樂不作。説到底這是一部音樂電影。

臺北的街道，伴隨著尖銳的搖滾樂聲閃現。Kate曾告訴我，那是一個有著許多不能打轉的道口的城市。應該也有許多手上帶著刺青的年輕人在這些道路邊將吉他與夢想一同摜碎。倒后鏡中的101大廈漸漸遠去，阿嘉遠離了使他憤怒的臺北。

(下一段為無關宏旨的自言自語，請自動屏蔽。)

暗戀桃花源裏說“大时代的时候，人那么小，现在這個小时代，人就更小了”，聽到這句詞，我被狠狠的觸動了一下。被大時代裹挾，人能活得像個人樣就屬不易，個人總是在顛沛流離中把自己與家囯相連，即使個人主義的闡發者也離不開宏大敍事的語境；當時代變得更加多元，往昔定義個體身份的那些話語——無論是宏大敍事還是鄉土觀念——都面臨著現代性的挑戰，一方面個人的自我觀照可能具有更加豐富的意蘊——無論受限於大衆傳媒還是來自個體經驗，另一方面現代性本身是對以往社會文化聯係的深刻割裂，在批判主義者的筆端，現代性建基於原子式的個人與平整化的社會之上。因此，在這個小時代，年輕人懷著更大的期許走向人群，也更發現自己的無所適從。海角七號在一開始便通過阿嘉的憤怒與失意，隱約提醒每一位觀衆其庸常生活之源。對這個單向度（one-dimension）社會，導演並沒有著墨過多，而是通過不無誇張的語言，講述其中一個個豐富個体的反抗。小人物的反撲是瑣碎的，直覺的，步步爲營的，與同一導演的短片《赛德克巴莱》相比，不會那麽濃墨重彩，卻更有著《清明上河圖》般的鮮活。

代表和飯店老闆針鋒相對的那一段便頗有看頭。後者一口一個“時代進步”“國際觀念”“地球村”當即被代表頂回去：“地球村，什麽地球村？”“土地要BOT，山也要BOT，連海也要給我BOT！”

這話，上海人稱“拎得清”，東北管叫“明白人”。對恆春小鎮而言，全球化帶來的是人才外流，資本入侵，本鄉本土的小生境被釜底抽薪。代表會主席何等人物？黑幫老大，意見領袖，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招式半秒鐘都唬他不住。代表大聲说出心声：“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將整個恆春放火燒掉，然後將所有年輕人，全部叫回自己家鄉，重新再造，自己做老闆，別出外當人家夥計！”

身處風口浪尖，自有切膚之痛。

（當時老闆見勢不妙，趕緊祭出一個如雷貫耳的詞“整體行銷”——這不正是當年你我也曾一知半解的著名忽悠利器“整合營銷”麽？詳情見少林寺公司案例。估計代表有聼沒有懂，不然一定會嗆聲：整你mb，銷你mb。）

相對於膽壯氣豪的代表，他的繼子阿嘉的反抗則更不自覺，更加叛逆。阿嘉不受都市接納，又不能全身心回歸鄉土。百年孤獨裏，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也心怀兩地漂泊造就的雙重鄉愁：“這兩种懷舊並猶如兩面彼此對立著的鏡子，相互映照，折磨著他，使他失去了自己那種心馳神往的幻想。”這一聯想並非毫無根據。日本教師就在情書中向友子傾訴：

“十二月的海总是带著愤怒，我承受著耻辱和悔恨的臭味，陪同不安静地晃荡——不明白我到底是归乡，还是离乡！”

同一段話，用來形容初歸故鄉的阿嘉，也何其貼切。觀衆再三回味，不難發現阿嘉與日本教師之間神秘的共鳴。在地人憑藉鄉土依托自身，阿嘉卻不能心甘情願地立足鄉土。因爲就如安徒生筆下在兩座城堡閒悲哀地跑來跑去的餓狗，他的精神家園永遠位于彼岸。他從茂伯的身上看到半個世紀后的自己，從樂團選拔會上看到半個世紀后自己的音樂。原来他从令人愤怒的台北来到了连愤怒也无法发泄的恒春。在这里，当他摔掉吉他时，别人說：“喂，送信的……彈吉他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啊！”。

一個自信的樂手，在十五年失敗的音樂生涯之後，能說出自己“真的不差”已是需要勇氣，也應該明白這個社會不是“真的不差”就OK時，彈吉他已經成了不快樂的事——是因爲不能再從彈吉他中得到快樂呢？還是因爲他的樂與怒已與音樂無關？無所依托而迷失的人，往往這兩樣分不很清。

同時代的所有懷才不遇都是相似的，做痲豆，不合時宜也一樣會淪爲保姆兼翻譯。而友子還不太明白阿嘉明白的道理，不明白的結果是她幾乎一直暴躁不安，在每件事上用力過度到龜毛的地步。她急切地需要肯定，他們都急切地需要肯定。如果別人不肯定，那就彼此肯定吧；如果不想老來“一生襟抱未曾開”，那就彼此敞開襟懷吧。一夜的溫暖，總好過日光下的寒冷。

當時的情書念到：“天亮了，但又有何关系，反正日光总是带来浓雾。”

（你看，又呼應了，導演真是……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絲絲入扣！）

大时代或小时代，都难容不留後步的感情。在甲板上寫就的情書，在影院裏濡濕的面紙，一樣難以示人。光天白日，不可說，不可說，只能在衆人熟睡的甲板上反復低喃“我不是抛棄你，我是捨不得你”。捨不得年輕戀人遭受未知的愁苦，於是把愛情留在國境之南，這是怎樣一种酸楚的精打細算。人之生而自由卻處處受奴役，不在別無選擇，而在無論哪种選擇，都走向悲劇。

古希臘人將悲劇Melpomene與喜劇Thalia兩位繆斯分派給记忆之神Mnemosyne做女兒，這曾經使我迷惑不解，多年后才似乎明白。海角七號和暗戀桃花源，都以悲喜交織的方式編排。然而在這兩道菜中，悲劇才是無法迴避的主料，悲在回憶中的苦與樂，悲在過去的苦難無法彌補，過去的快樂不能重復。正如博學的加泰隆尼亞人對馬貢多居民的告誡：“过去是虚假的，往事是不能返回的，每一个消逝的春天都一去不复返了，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也只是一种过眼烟云似的感情。”

如果說暗戀桃花源中口味濃重的噱頭烘托出了時過境遷之悲，那麽海角七號中的輕鬆笑料更起到沖淡的作用。（如果說……那麽……我要戒掉這個詰屈聱牙的句型口牙！）

海角七號的插科打諢，屬於“噗嗤一樂”的級別：

阿彌陀佛，我不是土虱。我叫做水蛙，我沒錢！鏘~~——水蛙對求佈施的尼姑恭敬合十。

幹，我國寶捏！——茂伯看上去是一位郵差，其實是彈月琴的。

這兩條都沒用到，甘ㄟ當剪掉？——還是茂伯，覺得貝斯弦太多。

你這隻昆蟲，快給我現出原形！——友子向沒有反抗力的水蛙發彪。 

喔，愛你愛到不怕死。但你若劈腿，就去死一死。——小女生大大對著電梯頂唱。

幹，誰說咱恆春沒人材！——主席對大大歌聲的評語。

就是這樣的淺笑，將哀愁沖淡。求不得或愛別離，並沒有誰比誰愁得深一些，但想十分，說一分，墨痕淺，筆意深。一些人感到小溫暖，另一些人看見大無情。而我，端賴導演高明，知道有一種悲劇，不是未得到與已失去，而是時過境遷后的追思、懷疑與空茫。

未能寄出情書的日本教師，到底有幾分這類心緒？

去旅遊的去旅遊，去血拼的去血拼，為蝦米？為蝦米我要對著年關就交稿的活計偽裝淡定捏？？？？為蝦米我要背對PS2(沒錯，正是即將被小三踢開的小二！)心裏長草捏？

難道我在佛（注：非彼佛）前許下的誓言應驗了麼？

五百年前——也許沒有那麼久——還是小LOLI的我發願要做漫畫家，現如今果然過上了一邊趕工一邊被電玩誘惑的華麗麗日子，神啊……你不能就這麼敷衍我啊！以太網和星星眼少女完全不在一個次元嘛！！！

下午，擅自放假整整一周的幫傭大姐終於大駕光臨，把欲與天公試比高的碗盆刷了，把某人穿髒正面穿反面的衣服搗了，把“一步一個腳印”的地板擦了。緊繃繃的我整個輕鬆下來，可見之前周遭堪比獸人洞穴的景象給老地瓜造成多大的精神壓力啊！

某F含淚問天：一個星期來你都視若無睹現在活干完了你在那邊扼腕長嘆是怎樣？

呃，不理他，地瓜有問題問大家：如今地瓜家裏乾淨了一半，像什麽？

答：像半獸人洞穴。

——————我是柏拉圖光明頂洞口的分割綫——————————

難得更新一次，還有一件大喜的事要叨叨，那就是：蘊姐生了千金！蘊姐生了千金！蘊姐生了千金！

印度孟加拉人的杜尔伽普加，和中国人新年一样是件大事。我们一晚上跑了八个场子，数过来四十尊神像，四十八尊坐骑像，八尊恶魔像，只留下一个印象：满眼金碧辉煌，金碧辉煌啊！

场场都有搭台演出，跟农村看大戏似的（想象）。有个节目是讲笑话，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演员手舞足蹈，喜感十足，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位舞蹈明星，我大惊：“啥？”

他们再解释，是全民选秀节目出来的第一名。我释然道：“哦……”

F问我感觉如何，我说：以前看春晚，老寻思观众席上的外国人看相声小品是啥感觉……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