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目之光

两面唐士其
罗兰
　　每次我在书店里翻到琳琅满目讲全球化的书，我都想吐。没办法，中国入世以来，这个主题炙手可热，搞这个就可以弄到资源，所以大家一拥而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结果当然就是一堆垃圾，鸡零狗碎，让人反胃。
　　因此，我一直在等这样一本书——它是由精通理论与历史的学者所写，作者得精研过大量材料，踏踏实实地在前人文献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样的书，一定是建立在对材料的大量占有上，同时又能形成自己的批判性视角。作为学者，这样的作者应该比记者的见解更深刻，同时在方法上还得是全面的、历史的，能够对萦绕在我们脑子里的焦灼问题做出庖丁解牛般的系统解答。
　　这个暑假，唐士其的新书《全球化与地域性》让我有一种差不多“等到了”的感觉，但同时又让我心里不是滋味。尴尬之处就在于唐的学术专长并不在此。2002年北大出版的那本长达50多万字的《西方政治思想史》，才是他的代表作。那本书被认为是中国近年来对西方政治研究最为透彻的专著，打破按思想家人头来写思想史的窠臼，用连贯一致的理论主题来串起整个观念史。出版之后，该书很快就被反复翻印，很多学校政治学专业的学生基本上是人手一本。一时间洛阳纸贵，让负责该书出版的北大出版社喜出望外。
　　因此，很难想象，一个搞政治哲学的学者能做这个偏国际政治经济学与比较政治经济学的主题，还能做得如此出彩，把其他国内学者的类似研究都给比下去。看着这本新书脚注里丰富的参考文献，我心里一边为作者资料掌握深度感到佩服，一边为其他那些没有阅读文献也能发表观点、擅长“无米之炊”的记者型学者感到羞愧。
　　其实，唐的这一手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他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社会主义国家的理论与实践比较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的《西方政治思想史》只是他后来在东京大学博士后期间做的研究。这样看来，今天这本新书并非无源之水，而是延续了他博士论文的研究思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继续梳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
　　在这个漂亮的回马枪中，唐把全球化下的国家角色系统地梳理一遍，并站在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的视角来提出自己的观点。他的中心观点是：作为人类政治生活地域特征的最高体系，国民国家（nation state）在全球化时代不仅不应该像新自由主义宣称的那样过时而后退，反而应该承担起一种更加积极主动的角色，在保护社会传统关系免遭自由市场侵害方面发挥创造性作用。
　　这个观点本身并不新颖，国外政治学界早就有成形的讨论。只要稍加留意，你也不会像一些国内学者那样甘心被新自由主义的主流经济学忽悠。而唐的贡献在于他系统地梳理了相关学者的讨论，并站在“中国视角”上做出独立的评判，并形成逻辑一致的系统论证。与记者相比，学者永远没法追求时效性，学者的长处在于逻辑严密、论证深入。唐的新书在历史与理论这两个方面都体现了这种长处。
　　拿历史来说，很多成天把全球化挂在嘴边的人，总以为美国霸权体系之下的全球化是个新事物，应该全身心拥抱；他们根本不了解十九世纪英国霸权下早就发生了自由市场全面跨越国家边界的全球化过程，也不知道社会为此而做出的反弹直接打下了一次、二次世界大战的基础。对此，唐士其的新书花了两章来专门检讨这段历史，逻辑清楚，行文缜密。
　　就理论而言，他紧扣政治学核心的国家与社会关系来展开分析。他指出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各个地域共同体内部国家与社会的关系变动存在着这样的矛盾：一方面，国家为了适应经济全球化的要求倾向于放松对市场的管制，另一方面社会在市场侵袭之下又要求国家对社会提供地域性的保护与服务；一方面是要求削弱国家权力缩小政府规模，另一方面又要求强化国家能力和管理水平来解决地域性的社会政治问题。是否能平衡这对矛盾的要求，就成为各国能否在全球化下健康发展的关键。在这个理论框架下，唐士其分析了全球化时代地域国家各方面的职能所面临的挑战，尤其是探讨了像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应该应对这些挑战。
　　当然，与瞎谈全球化的半仙们相比，唐士其严格地克制了自己给出更多具体政策建议的冲动，只在全书末尾强调中国模式完全有可能突破新自由主义限定的发展局限。作为学者，他只能默默地对已有现象做解释与推理，建立起严密的理论解释，而把历史的检验留给时间。贯穿全书，他只在自己研究搞清楚的范围内发表意见，决不渲染情绪、挑逗噱头。
　　据北大学生盛传，唐士其会英、俄、日、德四门外语，这显然是他能读懂一手文献的能力基础。本科生爱搞个人崇拜，这个八卦消息还有待验证。不过，从唐士其这两本扎实的专著来看，他的确是个能力够强的多面手。
　　从政治哲学到政治经济学，两手都玩，两手都硬。对唐士其来说，这可能是一种个人能力的表现。但对整个中国社会科学的学术界来说，这不啻于是一种悲哀——人们按山头来分配学术资源，却不按研究主题来形成稳定成熟的研究团体。唐士其跨领域的研究工作显得路数野了一些，但他却轻松地把其他人都甩在后面。作为一名严肃的读者，我只愿以后学者们都在自己的分工领域里真的成为“专家”，而不是全都来当“时事评论员”。只有那样，唐士其们也就没有如此轻松的机会来耍这样的两面功夫了。
唐士其：《全球化与地域性：经济全球化进程中国家与社会的关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
唐士其：《西方政治思想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5月。

按：唐老师曾说（好像呵），想读书在哪里不能读啊，我现在心说，唐老师大骗子555。话说回来了，老唐会四国外语这个八卦不确实，应该还加上法语（很久以前的本科二外）、拉丁语和希腊语（那会正在学）。算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感觉就在昨天一样。

干活的时候，不经意搜到老家望江机器总厂2006年破产拍卖审结的旧闻，百感交集，不禁泪下。

青山长存，爱恨不灭。我的童年和少年恣睢之地，快乐和痛苦扎根之地。

望江早已病重，从我们的父辈们源源不断奔向南方时就开始死去。厂子曾是我的家园，是方圆十里之内人们所知的唯一世界，如今人物依旧，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母亲知道我天性恋旧，她不知道恋旧是我最不能承受之轻。这个地方是她的古拉格群岛，却是我的香格里拉，越远离越依恋，越依恋越情怯。

十里望江，一里数条山泉，临江两三瀑布，春天满山杜鹃火红，夏来夤夜栀子浓香不散，秋高时山岗上腾起无数风筝，冬天，四下里升起熏腊肉香肠的蓝烟，混着橘皮香袅袅入户。一年到头，不变的是远处厂房日夜不休的轰鸣，传到居民区已经很微弱，像老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时而山林深处的枪炮鸣响会让孩子们以为雷雨将至，而在课堂上引起低低的私语。

幼小的我们不知道——甚至大多数大人也不知道，这座工厂在共和国的历史中扮演过怎样传奇的角色。

多年以后，我看到一篇文章《八年抗战重庆火炮扬名 1.5万门火炮重庆造》，其中有一段关于50兵工厂的传奇记叙：50兵工厂除造迫击炮外，还“偷”过美军一门无后坐力炮。

 无后坐力炮是美国海军少校戴维斯于1914年发明的，“但真正大规模运用，是二战期间美军在太平洋上的硫磺岛。”现年82岁的火炮专家郑光宇介绍，“这种炮威力大，1200米的射程可穿透75毫米钢板，当时中国还造不出来。”

 抗战结束后，美军一个观察团携一门57无后坐力炮来到50兵工厂，并在广阳坝试炮显摆，“当时李式白厂长就下了决心：一定得把它偷过来！”所谓“偷”，其实就是对它悄悄测绘，57炮长1.25米，有28个零件，“我们只用了一晚上，就将它全部测绘完毕，美国人喝高了，竟浑然不知。”1948年，该炮在50兵工厂试制成功。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咱老厂长居然还能想到知识产权的问题，“偷”字使用得多么生动啊。）

 1950年，中央决定和平解放西藏，我进藏部队第18军急需装备无后坐力炮，刘伯承和贺龙专程来到50兵工厂，要求生产28门。西南军政委员会工业部部长段君毅、副部长万里亲自到厂督战，“工厂按时完成任务。这28门炮送到进藏部队后，在昌都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解放西藏立了功。”

（西藏解放不能算一枪未鸣，但打了昌都这么一场一边倒的战役，就吓得正太丹增嘉措坐下来谈判，相对是平和不少。敢情厂里的炮那么大声呢……）

     抗美援朝期间，50兵工厂又接上级命令：除生产57炮外，抓紧研制75毫米无后坐力炮，以对付美军坦克。郑光宇说，75炮射程达2200米，能穿透美军 80毫米—100毫米装甲，“它发射的聚能破甲弹，靠高温和高压射流烧穿钢板！”50兵工厂接命令后，全厂总动员，加班加点，总计生产2000多门无后坐 力炮送朝鲜前线，成为我军作战的有力武器：志愿军38军用它在朝鲜松骨峰打出了“万岁军”军威，战士们称它叫“万岁炮”；志愿军15军在上甘岭用它打得虎 虎生威，并成就15军此后改制为全军唯一的空降军。

（2000多门炮，国民党时代盗的美国版，共产党拿来打美国坦克，既残酷又传奇。多出刁民混人，大概也是兵工厂的传统，平时改装气枪打鸟下酒，文革武斗中改装军舰沿岸开炮。当时人说，白天晚上长江两岸派别的枪炮不断线地对射，两岸除了各派的阵地有人，都看不到一个行人。）

1953年，50兵工厂正式改名为国营望江机器厂。

50兵工厂后来造起了摩托车，但我们的祖辈和父辈似乎忘不了那些血与火的日子。传承到我们读书的时候，厂中学还在像模像样地教三防教育，牺牲大量题海时间作防生化武器核武器的演习。

说起这座子弟中学，在重庆直辖之前还是省重点，位于铁山坪半山腰，背靠连绵的森林。学校不大，美丽干净，校门旁一条山溪流经又深又阔的石砌河床汩汩直奔长江，旁边是华丽丽又高又阔的石头阶梯，同学们每天细细清扫。每天上学全体师生爬山半个小时，放学后，归心似箭的学生们一口气冲到山下，快的居然只需要四分钟。高中去了南开后，每天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我体重噌噌上涨，不禁怀念起曾经痛恨的爬山运动。

80年代，望江厂的声誉和效益依旧昌隆。到了九十年代，市场化和全球化陆续冲击了这个曾同时养活几万人自成小社会的近百年军工大厂，它渐渐变成资不抵债的空壳，最后终于破产改制成望江公司，沦为中国汽车摩托车产业的小小一节链条。我抚着它的棺盖，无语凝噎。

年初去班加罗尔掺和一个展会，在精致无声的韩国全自动数控机床前，我想起的却是厂房里那些大声侉气的庞然巨物。别家的CAD演示台前，我想起的却是厂办里一张张巨大的工艺设计台。童年的我，要踮起脚，才能看见台上五花八门的工具。

亲戚向我炫耀去恒河源头支流旅游的照片，一派平庸的浅水白沙，如何比得上铜锣峡两岸绝壁间生机勃勃的汹涌浪花？寥寥几个人武装到牙齿的皮划艇漂流，连上世纪初年年轰动全厂的端午龙舟赛都不如，更别提光膀子工人在峡口连钻三个险涡横渡长江的豪情？

厂子变了，整整一个时代完结了。不知祖父坟头的野草，可在黎明时为这座世纪工业小镇凝结短暂的泪滴？

老望江已死，我的祭文，永远写不完。

上海 作文题：他们

作文要求：
　　平时我们关注更多的是我们自己，请以“他们”为题写一篇作文。
　　除了诗歌外，文体不限，字数800左右。

他们

他者即地狱——萨特

说起“他者”，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装逼圣词非它莫属。彼时小资们异军突起，写东西的时候都到伪学术杂志中去找词，“他者”就这样被发掘了。发掘到什么程度，当时连民营企业家在报纸上发枪手软广告，也往往来一句“在思考中国的现代性时我不断拷问他者也被他者拷问”，乍一看我以为人家隐讳地坦白了黑道发家的事实。即使到了非主流的年代，还不断有人拿这个词装逼：“点燃xx时尚之火的，不是他者，正是xx这源自北欧的贵族/人气/极潮品牌”，或者“人渴望拥有权威，渴望改变他者，从对他者的改变过程中实现自身掌控权力的幻想”，看前半句我还以为又一位渴望出成果的小硕助教呢，下一句冷死你——“这样的人适合养狗”。

让你好好说一声“他人”或“他们”，不要一副好像要杀了你的表情。

他者是术语，他们是常用词，两者都是模糊的，好用的。明明常用词可以说清楚的事情，非要用术语来说，只是装逼的及格线；明明用常用词可以把人绕糊涂，非要用术语来绕，才是装逼的至高境界。

小时候，我当班长，被命令上台演讲鼓舞期末考士气，一不小心顺嘴说出了隔壁班假想敌们说过的过激言论（譬如“期末不灭了隔壁班誓不为人”之类），同学们立马同仇敌忾，老师却对我这个河蟹杀手很紧张，叫到办公室逼问流言来源。人家那天刚好刘胡兰附身，道“是他们说的”。

“哪个他们？”

“就是他们啦……”

“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啦……”

“你这孩子真奇怪，告诉我他们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们就是他们……”

以下重复50遍啊50遍。不是我高尚，而是从第十遍开始，崩溃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是谁啊？他们到底是谁啊？”

第51遍的时候，我从前脑搜索到小脑，终于想起来并招了。（对不起班上的某只小八……虽然此事再无下文。）

多年以后我读到这段话，冷汗汩汩而下。

人被当作物、敌人惨遭摧残，这不是出自对某种性质的仇恨，而是出于对“他者”的仇恨，是出于抹杀“相异性”、消灭“他者”即消灭“相异性”以达到同一和整体的欲望。

原来，我曾经是那么腹黑的一个人。我应该把热血的日剧，恶俗的美剧，乡愿的大叔控大陆剧统统删掉，只看世上最强之腹黑电影《迷雾》，100遍啊100遍。没看过这部电影的童鞋，只要想象一下编得很靠谱，导得很踏实，叙事和特效都很强大的《无极》就可以了。有人说，《迷雾》没有跳出好莱坞大片的窠臼，依然以“三个彪悍”为纲：英雄彪悍地完美、坏人彪悍地邪恶、群众彪悍地愚昧。我说，这才叫真正的腹黑啊！英雄完美，我们才会yy暗爽；坏人邪恶，我们才有替天行道心；山民脑残最好，我们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我们想当然以为，自己和英雄是一国的，反派、山民都成了“他们”。当英雄无数次身陷险境，谁真的有担心这个好爸爸好丈夫好主角会嗝屁？而在神棍眉心中弹那一刻，谁的心中没有长抒一口闷气，无分性别体验雄起？说得施密特点，“政治就是划分敌友”，说得球迷点，雄起就是“弄他”，“弄他们”。好莱坞不愧是付费打鸡血第一块金字招牌啊！

然而看到影片末尾，我发誓，我和你们一样被雷了。没错，这是一部关于逃离的片子，然而逃离的不是死亡，而是“他们”。逃是逃了，能逃出生天吗？能逃出宿命吗？能逃出极度腹黑的剧本和导演之手吗？就像一篇yy穿越文，男猪女猪居然在最后两百字内各自移情别恋了；一看书名《伊索寓言之我当伯利克里情妇的日子》，深刻得哏哏的！可回味起来怎么就那么焦皮中串出一股白气呢？

经济学基本假设：经济人无一不是逐利的；好莱坞基本假设：观众无一不把自己很当根葱。

《迷雾》华丽丽地剥开我们外面的皮，说：其实你不是一根葱——你只是一个洋葱，淹没在亿万洋葱战争的海洋中。你觉得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是异样的，扭曲的，要么洗过脑要么脑无能的，要么暴力要么媚俗的。你遗世独立，你飘然不群，你说你爱美女老师却更爱真理，你不但不觉得你觉得自己处处正确，你也不觉得自己觉得他们处处都不正确，你说他们只是需要启蒙。然而当你得势时你鄙视他们，当你失势时，你逃离他们。你在伪学术杂志上写文，开口就是：“他者……”

实际上，对他们来说，你也只是“他者”而已。

湖南卷

作文要求：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根据韩愈诗《早春》中你读出的意境和哲理写一篇议论文或记叙文。
　　题目自拟，字数800左右。

记一次无眠之夜

无墨的笔 无纸的画

无窗的房间 无香的茶

无光的海 无舵的船

无鸟的山谷 无端的花

无词的曲调 无声的歌手

无字的经文无碍亦无垢

无心跳的生灵

无瞑目的死囚

无道的宇宙

无以前

无以后

无常的转轮无非是非否

无目的鱼 无角的兽

无夜的黎明 无黄昏的昼

无泪的痛 无辜的手

无言的唇边 无痕的秋

无渡的柳岸无边的风月

无韵的诗行无处换老酒

无到站的漂泊

无下场的厮守

无人的江湖

无长聚

无离愁

无涯的弱水无尽的更漏

声明：这是记叙文，至于800字么，呼唤老公一来写歌，给它重复上五段。

　　2008年北京市高考作文题：
　　　　 材料作文。学生根据材料自选角度，自拟题目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除诗歌外体裁不限。
　　　　 在课堂上，老师拿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放了一个大石头，差不多和杯子一样大，老师问大家：杯子满了吗？
　　　　 一个学生回答：没满，还可以放沙子。
　　　　 待学生放完沙子，老师又问：满了吗？
　　　　 全班同学回答满了，有一个男孩却回答没有满，还可以放水。
　　　　 老师笑了，接着把沙子和石头倒出来，杯子是空的。
　　　　 这回老师是往杯子里放沙子和水，然后问大家，杯子满了吗？如果要放石头进去，该怎么放？
　　　　 男孩就把杯子里的沙子和水倒出来，先把石头放进去。

题：疯狂 彪悍的石头

老师拿出玻璃杯，大家都说是空的，就像时间开始之前的世界。

据《旧约·创世纪》报道，在神的眼里，时间开始之前的世界是一张巨大的考卷，上面只有一道主观题，题目短短的，卷面白白的，还附三张答题纸，不写完不许交卷。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说，杯子也好，世界也好，其实都充满了光，明亮，温暖，不占空间，实为居家旅行老少咸宜之必备佳品。光是能量，是崇高，是耀眼，是理念界对彼等洞穴宵小无所吝惜的恩赐。夸父追日，萤囊映雪，多少仁人志士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多少黑夜里黑色的眼睛，都是为了寻找光明的原点。

再说了，没有光，难道要摸黑写字儿。高考考场要没光，难道要家长们脚踏发电（物理教研室主任虎躯一震）。

既然光是这么彪悍，小到美化杯子，大到照亮世界，为什么还要在里面放进各种ooxx的东西呢？

继续看圣经。

继光之后，空气也有了，空间也有了，天地海都有了。世界的四大元素都形成了，要是搁古希腊，诸神就该乐呵呵地搞政治斗争划分权力范围过自家小日子去了，万物造化么？那是小概率事件，人家不费那脑筋。难怪古希腊人说神不远人，敢情人性在刚刚附身粘土的时候，也跟奥林匹斯诸神一幅德性，酒不在多，能醉就灵，邦不在大，一城就行。剩下的人生还空一大块呢，干嘛去？伯利克里说，上广场摆龙门阵去。青年人、向往青春的人、向往青年人的人都说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妇女和奴隶娇躯一震）

那时的人们，眼中有光，心中也有光，相信伟大领袖苏格拉底的教导：事实越说越清，真理越辩越明。然而光明如斯美好，历史却这般惨酷。神不远人，人到底不是神，事实越说越纠结，真理越辩越对立，领袖被自杀了，城邦自由浮云了，古典荣耀河蟹了。

这个世界，还缺点什么。

在好学生耶和华的眼里，试题已经进化成了一道巨大的完形填空。圣经称，为了响应国家的环保绿化号召，为了扭转全球变暖的危机，耶和华同学在地面上填满树，树上填满果子，果子里填上果核（裸子植物虎躯一震）。

上完厕所回来再审题，啊呀不好，忘了植物需要光合作用，赶紧的，在天外补填上日月星辰，（别问我没发光体光是怎么来的，连哲学家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哲学家哦！）在地上水里空中填满虫虫雀雀鱼摆摆（微生物娇躯一震）。

把“生命”装进世界，不是因为世界需要，而是因为只有火土风水四大元素的世界，就像只有灵感没有逻辑的诗歌一样得不到高分。考场严禁写诗，听说过没有？

不好意思，又要言必谈古希腊了。古地中海崇拜的变化，实在是迫于尖子生耶和华强大创世逻辑的压力。诸神不得不停止无休止的内耗，新神代替旧神，排班论座，各司其职，寡头制的责任内阁以及由广大仙怪组成的官僚系统开始运作。运作到后来，希腊神变成了罗马神，维斯太的地位超过了维纳斯，公民们老婆孩子热炕头，用一个叫做“权利”的词，彪悍了帝国，纠结了世界。

这之前之后人性大抵是没有变化的，同样呱呱坠地，同样面对一个杯子。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杯子是空的，你的人生价值就在于填满这个杯子。孩子渐渐长大，渐渐产生某种恐惧，恐惧当他们回首往事时，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或会因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耻。空杯子，空房子，空的世界，是那么刺眼，那么悖逆常识。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其实，杯子里，世界上，还有光。

把石头放进杯子，不是因为里面太空了，而是因为光，太多了。

把生活变得现实，不是因为我们需要现实，而是因为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理念。

把权利放进社会，不是因为我们需要权利，而是承受不了古典自由带来的无法觉察、貌似光明的奴役。

回来说考试。耶和华看到，充满彪悍生命的世界再进化成了一道巨大的单项选择题：

问：你认为应该让_______来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所爬的一切昆虫。

A.神自己早出晚归，一饭三吐脯，日理万机（李万姬娇躯一震）

B.神制造一个神一般的超能美型计算机（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会说万种方言，圆周率能背到小数点后无穷大位）

C.神制造一对吃了人鱼肉不老不死的智能生物（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cj地互相追逐，cj地啃苹果）

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C。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底要造一个管理者？神创造的世界需要管理吗？需要管理的世界是不完美的，创造出不完美的世界的神是不完美的，但神是不可能不完美的。这一经典悖论，彻底摧毁了上帝造人的理论基础。就好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原本装着一块彪悍的石头，该高光有高光，该暗部有暗部，该留白留白，该气韵气韵。你偏偏要倒进沙子，得，彪悍的棱角都淹没在模糊的琐碎的细节之中，深藏功与名。

因为，一点光都没剩下。

沙子就起这么一点作用。人类就起这么一点作用。

那些游移不定、朝三暮四、冥顽不灵的动物，弥漫在地球表面，漫游在大洋深处，飞翔在万米高空，是神在自然律的公式中横加的一个变数。他们无改于坚硬的生命铁律，却使生活变得不那么黑白分明。他们不是管理者，而是博弈者。他们大都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在中心的，无助于黑暗的现实，能看到光明的，却只有挤到边缘。

姑且不讨论神为什么作出这个选择，我只知道，在答完试卷之后，他注意到脚边一朵雏菊无香地开放轻巧地枯萎。他烧掉课本，扔掉书包，喝掉二两老白干，睡了整整一天。

老师拿起他的罐头瓶改装的水杯往杯子里比划了一下，说，这告诉我们，不管为了现实熙熙攘攘还是为了理想碰壁流血，还是在沙粒之间挤压动弹不得，都不耽误每天早晨的一杯白水，清毒排便，补水养颜。

我想冲上讲台去扁人：你还倒水你，你tmd还倒水。我好不容易才三皇五帝乱引申一把。现实也僵硬了，世界也黑暗了，它还要把空气也夺走，让小黑屋中的我们从此缺氧脑残。什么东西能彪悍至此啊？

老师呻吟着说：就……就是……还没说完，他头一歪，晕了。（所以后面什么把沙子倒出来的把戏我统统没有看到，哈哈哈挣扎地笑……）